讲者：欧宁 Ou Ning
题目：设计与政治
串场：赵萌
时间：2009年1月11日
地点：深圳市华侨城洲际大酒店大宴会厅
欧宁：
大家好！
谢谢！
我们现在就开始下午的环节。
我先自己来做一个所谓的讲座，
其实我昨天一直有关注李德庚主持的环节，
关于平面设计已经死亡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觉得是很典型的一个问题。
我觉得我们开会应该要对一些问题有针对性的讨论，
特别是在深圳，
这几年深圳作为中国平面设计的前沿地方，
弥漫着一种非常悲观的氛围，
大家都觉得平面设计好像已经开始没落了，
以前深圳作为中国的平面设计中心地位已经开始没有了。
到底是不是这样呢？
昨天的问题没有很深的去讲，
我今天想做一下补充，
其实我觉得平面设计并没有死亡，
特别是视觉的力量，
图象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现在很多的设计师开始觉得做平面设计很没有意思，
都开始去做空间设计或者是建筑设计等等。
也就是所谓的跨界了，
也就是对平面的专业来讲不是一个很好的趋势，
因为如果大家都离开了这个专业，
没有人再固守这个专业，
投入到这个专业里面去的话，
这个专业才会真正的没落。
我也有跟一些设计师朋友聊天，
可能大家都觉得，
平面设计在深圳过去20年的发展里面，
其实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成熟的发展，
大家从商业设计那里也积累了很多的财富，
钱都挣够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按我的理解可能就是，
大家对那种话语权的渴望没有获得满足，
平面设计师在社会上受关注的程度和他的社会地位可能还没有得到一个很好的满足，
所以大家有平面设计已经死亡感慨，
加上有新的媒体出现，
好像弥漫着一种悲惨的气氛，
昨天朱德才说研讨会像是一个追悼会，
我一定不为平面设计悲观。
我今天想讲的是，
因为社会能量这个展览基本上就是说以平面设计为主的一个展览，
今天我还是，
我的演讲不想脱离这个平面设计的专业，
我还是聚焦在平面设计这个范畴来讲一下，
就设计、设计师怎么样可以去拓展他的社会空间，
所谓社会空间呢，
它不是指物理空间，
今天的演讲的时候，
Lust他们的演讲，
他们用自己设计的那个图形，
它们像是病毒一样贴在城市的各个不同的空间，
马路上，
像病毒一样。
这种空间是，
这种是用设计、用图象来占领都市空间，
它占领的是一个城市的物理空间，
我讲的这个社会空间其实是包含有以下几个含义。
一个就是设计在多大的程度上可以介入一些社会的事务，
那么只有你能介入社会事物的时候，
你才会产生比较大的社会影响，
另外一个就是，
你在社会上的话语权是怎样，
可能生存权大家都没有问题的，
作为设计师。
但是话语权一直是大家都觉得不够的，
所以我说的社会空间也包含话语的空间，
就是我表达的观念和观点多少人能够接受。
还有一个社会空间的含义就是说，
通过设计，
你能够调动多少公众来参与你的设计里面去，
你的设计和公众的关系可以去到多深的程度，
所以呢，
我今天主要就是要讲这个。
如果设计也包括平面设计能够拓展自己的社会空间，
去获得自己的话语权，
去创造自己的话语空间的话，
那我相信就不会有人再感慨说平面设计已经死亡了，
有这样的感慨。
其实我一直很相信图象的力量对社会的影响是非常非常大的。
为了讲明这个问题，
我今天的题目就打算拿设计与政治的关系来讲，
就是设计怎么样通过它跟政治的关系，
怎么样去拓展自己的社会空间。
我今天使用政治的概念的时候，
我需要澄清一下，
两种政治的概念，
我会用一些例子来讲这两种政治概念的区别，
然后也会举一些平面设计的例子来讲这些概念，
我们先看一张图，
这个图是1969年5月份发表在《人民画报》上的一张照片，
讲的是广东博罗县的一个农民，
这个农民养了六个孩子，
最大的13岁，
最小的3岁，
整个家庭组成了一个毛泽东宣传队，
通过表演，
去演讲、宣讲毛主席的语录，
宣传毛泽东思想。
中国共产党是一个政党，
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国家机械的一部分，
我举这个例子是讲，
我们传统使用的政治概念是包含了刚才我说的这三个要素，
一个领袖人物一个政党，
还有它的国家机器。
这一家农民其实他们没有见过毛主席，
他们为什么对毛主席的感情这么深，
其实我觉得是通过一些党控制的媒体的宣传来给他们灌输了一些毛主席的思想、形象。
然后就把他们对主席的那种崇拜的感情给吹捧出来。
所以这种政治呢，
就普通民众在这种传统政治模型里面呢，
在传统这种政治模型里面呢，
其实他是没有主体性的，
就是说这些老百姓他们可能就只是某一种政治斗争的工具，
他们并没有独立的思考，
他们并没有我们所特别看中的那种独立性和主体性。
这是1969年的时候，
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的时候，
当时的情况跟今天的大型流行音乐会歌迷对歌星的追逐是完全没有区别的。
在过去的老的政治模型里面，
平面设计师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呢？
这里有四张毛主席年轻时期的，
四张照片，
右边的是一些在没有Photoshop的时代的一些修图的工具，
平面设计师或者是说以前的美编，
他们用一些工具，
就是炭笔的工具，
去美化这些图片，
其实就是用今天的photoshop这种工具去美化图片，
同时呢，
除了美化图像，
它还可以是为某一种历史的叙事服务。
比如说，
有一张照片我看到了，
今天没有找到，
没有办法放给大家看，
曾经人民画报发表了一张林彪和毛泽东在井冈山的合照，
这张照片是设计师用当时的技术合成的。
也就是说，
这个历史是假的，
平面设计师在这个过程中用了他的专业技能去制造了一种假的历史。
在过去，
印刷厂在干什么呢？
大家看到这个照片是在印《毛主席语录》，
还有这个《毛主席去安源》的这么一张大的海报，
当时印刷量是非常非常大的。
然后在这种旧的政治模式，
所有人都成为政党的工具，
这样的一个政治模型里面，
平面设计师也难于逃脱这样一种命运。
大家看到的这两张是1930年代很著名的一个平面设计师叫金梅生，
他的两幅作品，
这个老先生他是，
最早的时候他是在商务印书馆上班的，
他跟杭稚英当时是同事，
然后呢，
他们从郑曼陀，
就是上一辈的这个“月份牌”画师那里偷师学到了这种炭笔画人物的这样一种手法，
所以画的“月份牌”特别漂亮，
左边的这张是1930年代的作品，
当时是为一个香烟的广告去画的，
特别有那种资产阶级的情调，
有上海的大都市的情调，
然后右边这个是1949年之后，
他画了一张表现农民的一张宣传画。
其实我们从这两张画上可以看到平面设计师在这种时代的转换中这种非常痛苦的一种心理，
心路历程。
也就是说，
其实这两张设计在色彩上，
在风格上非常的像，
只不过内容换掉了，
左边是一个时髦的女学生，
带有资产阶级情调的，
右边是一个农村的姑娘，
是劳动人民。
所以，
我们回去看（金梅生）的职业生涯，
他前半生是为商业机构服务，
后半生是为国家服务，
但是在他这两个作品里面，
我们其实很难看到他的个人的表达。
他自己的声音哪里？
我们听不见。
其实，
中国的这种政治模型很多时候是受到了苏联的影响，
因为在清王朝崩溃之后，
所有中国的知识分子都在试图寻找一种方法来拯救这个已经破败的中华帝国，
那个时候马克思主义盛行，
所以那个时候马克思主义对的知识分子影响非常大，
平面设计师也开始学习苏联的所谓的前卫设计，
在那个年代叫“苏联的前卫设计”我挑了两张海报，
这张是苏维埃在早期的时候一些设计，
其实那个时候世界上第一次出现了共产主义的政权，
它还是很有生机的，
是在社会主义大计划城市里面催生了一种新的文化，
包括1920年代的苏联的前卫电影运动，
这张海报是电影导演维尔托夫的一个电影的海报，
叫《电影眼》，
《电影眼》其实是苏维埃政府委托的，
每个月拍一期这样的作品，
他把这个系列叫《电影眼》
维尔托夫是一个风格强烈的作者，
这个电影眼演变成了一个电影的流派，
这个维尔托夫是1920年代世界范围内纪录片的先驱，
这张海报是为他设计的。
当时苏联其实因为社会主义的实践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所以在文化上也呈现了很有生机的状态，
所以那个时候的苏联电影都是艺术成就非常高的。
这张海报是爱因斯坦的一个电影的海报，
其实这些风格的设计对在上海的设计起到了很大的影响，
不管是政治制度也好，
还是视觉风格也好，
其实苏联都大大地影响了中国，
特别是是1949年的中国所有的一切。
有的研究者就经常把三种视觉风格放在一起研究，
一种是中国的政治宣传画，
一种是纳粹的视觉设计，
还有就是苏联的宣传画的设计，
这三种在设计史上很重要的特点，
他们的委托是来自一个权利高度集中的一个政党或者是一个国家机器。
这种党派的政治和权力斗争是一种老的观念，
我说的新的一种政治观念对权力高度集中的政治模型是另外的一个选择，
我认为是新的政治模型其实是来源于1968年。
在1968年的时候，
学生运动风起云涌，
包括很多知识分子开始走向街头，
介入社会的这是沙特和波伏瓦在街头的画面，
这个是电影导演（戈达尔）拍摄人群的时候被警察抓住。
五月风暴的过程中，
涌现了大量的街头海报，
这些强烈的视觉形象其实表达了来自学生阶层和知识分子阶层的政治诉求，
它有很强的视觉感染力。
还有像这样一张画，
我试图跟大家说明图象的影响力，
来回应大家说平面设计已经死掉了的那个忧虑，
其实图象的影响力是非常强大的，
就从这张图来讲，
这张图在60年代的时候是非常著名的，
因为在亚洲的田野上面，
一个很弱小的一个越南的女兵，
把一个很高个儿、很大个的美国大兵给俘虏了，
后面还有农民插秧，
就是说，
这个图象把一种弱小和强大的这种对比表达得非常的形象，
所以呢，
越南这么小一个亚洲国家，
居然斗胆敢跟美国对抗，
这个给了欧洲很多知识分子很大的激励和启发。
我记得小川绅介在1960年代，
他拍成田机场的那个三里塜农民斗争的时候，
他也是从这张图片，
从越南跟美国的力量对比里面吸纳了一种抗争的力量，
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支持农民，
因为农民跟政府的力量对比就像跟这张图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
弱小者并不意味着不能胜利，
这张图表达了弱小者的胜利，
所以它有很强的感染力，
对整个60年代的反战运动起到很大的作用。
刚才我讲的是历史上的一些例子，
接下来跟大家介绍一下最近几年一些平面设计师怎么样通过一种个人表达，
通过视觉的创作里面加入个人表达去拓展自己的社会空间。
这个Daniel，
是一个英国的设计师，
他有一个项目叫big brother是来自（奥威尔）1984的小说，
在小说里面他建立了一个模型，
其实是对当时苏联的一种极权主义社会的一种比喻，
日常生活中你去到什么地方，
你睡觉的时候，
你工作的时候，
你去卧室的时候，
都有一个大哥大在监视着你，
这种控制和监视在集权社会里面是无所不在的，
这个设计师衍生了（奥威尔）对这个社会控制和监视的寓言，
用视觉的形式进行创作，
再把他的创作带入城市的各个空间里。
这是他2001年做的Big brother的Logo，做了一张纸广告牌，我忘了英国的什么城市。
这是2003年的方案。
这个眼睛代表着控制和监视，他把它安装在城市的空间里面，象征着一种对社会的控制。
这一年是2004年，他把眼睛的形象，跟自然景观贴合一起，做成了像地景艺术这样的作品。
2005年很有意思，
涉及到刚才我说设计师拓展自己的空间，
意味着他可以调动多少的公众参与这个项目里面，
这个项目是他在英国的一个小的地方选了一个广场，
用了很多很多的黑色的盒子，
让整个小镇的居民来参与，
用这个黑盒子把这个Big brother这个Logo拼出来。
这是2007年的。
这是2008年的。
因为我每年都给伦敦的设计博物馆提名年度设计师，
2009年这个Big brother入选了提名，
所以我了解了这样一个创作的案例，
所以拿来跟大家分享一下。
还有一个例子也是入选了伦敦设计博物馆年度设计的提名，
就是Sol Sender设计的奥巴马竞选的logo。
这个例子很有趣，
这个Sol Sender是一个很普通的设计师，
他正好是我一个朋友的丈夫，
开始的时候奥巴马没有得胜之前，
还是默默无名，
现在去上网搜一下他就有大量的视频，
他通过为奥巴马设计视频，
他获得了自己的设计空间，
这是一个比较成功的例子。
给大家看一下他的没有中选的方案，
没有被奥巴马挑中的方案。
这个方案是前面的一些方案里面，
被奥巴马第一次挑中，
最后的logo还做了很多的调整。
他做了很多的方案，
我只是挑了很少的一部分。
其实，
像这个方案就非常的时尚。
也有一些应用。
这个我也觉得不错，
因为政治就是意味着老是辩论、竞选，
要有打很多口水仗，
他用了文字跟说话的框做这个标志，
我觉得从设计的专业来讲是一个很好的设计。
最后奥巴马选了刚才我给大家看到的那个方案，
就是土地，
冉冉升起的太阳代表着希望，
特别简单的旁人一看就可以理解的图形，
又跟奥巴马的竞选诉求结合的非常好。
所以最后定了这个方案，
这个方案定了之后做了很几轮的修改，
太阳加了一些油画的效果，
他在应用的时候，
他是用奥巴马的O字做开头的，
O字旁边加了一些白边，
这个是最后定稿的方案。
对照一下刚刚我们看到的落选的方案和入选的方案很有意思，
其实从设计的角度来讲，
这个方案很土，
但是它有很强的感染力，
选民可以通过视觉形象可以看到奥巴马的诉求，
前面做的很漂亮，
很美设计上很好的反而没有被奥巴马选中，
这就令我想起昨天蒋华讲座的时候讲到一个质量和能量的对比，
其实质量这个东西，
比如说刚才我们看到奥巴马的设计方案里面有一些很漂亮的方案，
那个是代表质量，
从专业的角度，
从标准、美观的角度来讲代表着质量，
但是中选的方案是可以通达到选民的心中，
很容易把社会能量点燃了。
所以能量跟质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关系。
所谓设计的社会能量是什么？
我看到最早的时候，
日本的小发明，
鼓励普通的老百姓发明没有用的东西，
那种东西是一种社会能量，
在民间社会普通人隐藏着巨大的创意，
只不过是这种能量没有被点燃起来。
山寨版的手机也是一种能量的表现，
讲到质量，
在战争的现场，
你用手机拍到一个记录的视频跟一个高清拍摄的小视频有很大的区别在这样的紧急的情况下，
说不定手机拍的影像比高清的影像有更大的影响力。
昨天朱德才提到，
他是在英国受到的教育，
英国的教育很重视质量，
很不喜欢能量。
英国的设计要建立标准，
中国现在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中国现在是一个没有标准的时代，
特别好，
是一个社会能量积聚的特别深厚的时代，
只不过是缺少一个点燃的动作。
所以，
我对山寨版的设计是非常感兴趣的。
那里隐藏着巨大的能量在那里。
本来我想介绍一下艺术家的作品，
我想接下来的演讲蒋慧仙和多相工作室会更加详细地给大家介绍，
平面设计怎么样攻占城市空间，
我这里给大家简单地看一下图，
这也是他为奥巴马做的海报。
刚才我解释了一下老的政治模型是什么，
我一直没有说新的政治模型是什么，
所谓新的政治模型，
我觉得特别是这几年城市化过程比较激烈，
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很多市场被侵占的现象，
有人开始维权，
这种民间的维权运动就是我说的新的政治模型的萌芽，
他这种跟以前的政治不一样，
这些老百姓在街头表达自己的观点或者是参与事务，
不是因为国家的动员，
这不是一种政党政治，
是因为我的财产被侵占了，
我要拿回合理的补偿，
他们参与政治是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力，
我把这个政治叫做维权政治，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一个进步。
大家都知道物权法哪一年颁布，
成为一个公民维权的里程碑事件，
在我看到，
物权的限定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没有对市场的保护，
如果没有产权意识的话，
公民社会是根本谈不上的。
因为我在2005年到2006年跟踪了一个拆迁户抗争的过程，
他只是无数个拆迁户之中的一个，
他的故事特别有意义，
因为我把摄影机交给他，
由他去记录他的抗争过程，
也就是说，
这个历史是由他用摄像机去记录下来的，
这个历史是由他来书写的，
不是别人给他写的。
将来在我们回头去看历史的时候，
我们不仅仅可以看到官方的历史叙事，
也可能看到民间的历史叙事，
因为我本人是一个设计师的身份，
在介入北京的大石浪项目的时候，
我也想以图象的形式介入里面，
因为比较紧急所以我们以项目的方式把这个结尾做出来。
我最后想说的就是平面设计或者是设计根本没有死，
它还有很大的活力，
大家千万不要跨界，
还要扎在自己的专业里面，
去挖掘图象更大的威力，
去拓展自己的社会空间，
我觉得平面设计才会有希望，
谢谢！
赵萌:
大家休息十分钟，
接下来是蒋慧仙的演讲。
完
[最后修改由 hei, 于 2009-04-18 15:3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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